东西问丨段晓莉：北魏琅琊王墓印证千年中外交流

中新社山西大同4月28日电题：北魏琅琊王墓印证千年中外交流

——专访山西省大同市博物馆馆长段晓莉

中新社记者胡健

1965年冬，山西大同石家寨村发现一座尘封上千年古墓葬——北魏琅琊王司马金龙墓。墓中的石雕棺床、胡人俑、釉陶骆驼等遗物充满西域文化元素，成为研究北魏雕塑艺术与中外文化交流的重要实物资料。

作为大同博物馆的“镇馆之宝”，司马金龙墓的石雕棺床为何能脱颖而出？为何他墓中有如此众多外来文化元素？从这件石雕棺床可以窥见一个怎样的北魏时代？近日，中新社“东西问”就此专访了大同市博物馆馆长段晓莉。

司马金龙墓石雕棺床。大同市博物馆供图

现将访谈实录摘要如下：

中新社记者：司马金龙为何人？他的墓是如何被发现的？出土了哪些珍贵文物？

段晓莉：司马金龙出生年代不详，卒于公元484年，字荣则，河内温县(今河南温县)人，北魏琅琊王，是晋宣帝司马懿四弟司马馗的九世孙。他的父亲司马楚之因遭南朝刘宋迫害而降北魏，母亲是北魏河内公主。司马金龙自幼受良好教育，承袭父亲爵位，历任吏部尚书、侍中、镇西大将军等职，死后赠司空，谥“康王”。

1965年冬，山西大同市东南石家寨村村民在打井时偶然发现此墓，随即上报。大同市博物馆随后进行抢救性发掘，确认这是司马金龙与妻子钦文姬辰的合葬墓。该墓为大型多室砖墓，由墓道、墓门、前室、后室、耳室等组成，用了约5万块特制墓砖，砖上印有“琅琊王司马金龙墓寿砖”字样。

墓葬出土文物丰富，包括5块漆画屏风木板、雕刻精美的石棺床与石帐座，以及墓表、墓志等重要石刻。另有约400件釉陶俑组成的大型出行仪仗俑阵，还有青瓷唾壶、铁马镫、石砚、石灯等各类生活用具，全面呈现北魏高等级贵族墓葬的规制与时代特征。

司马金龙墓漆画屏风。大同市博物馆供图

中新社记者：在司马金龙墓的出土文物里，能体现出怎样的东西方文化交流元素？

段晓莉：司马金龙墓出土的文物中，体现了丰富的东西方文化交流元素。其中石雕棺床上部以缠枝忍冬纹为边饰，中部为波状忍冬纹。忍冬纹是沿丝绸之路传来的，象征着佛国天界和西方净土，寓意灵魂不灭，轮回永生。

棺床下部雕有水波纹壸门，以联珠纹为边饰。联珠纹是一种典型的波斯纹样，常见于萨珊王朝的建筑和织锦上。此外，棺床中间还雕有高鼻深目的力士形象，这些力士的形象也见于云冈石窟，显示了佛教文化的影响。

此外，考古人员还发现胡人俑与商队形象，陶俑中深目高鼻的胡人形象，可能来自中亚或西域的商旅、使臣，印证了首都平城(北魏早期都城)作为丝绸之路节点的国际性。釉陶骆驼也是司马金龙墓出土的重要文物之一，骆驼作为丝绸之路上的主要交通工具，其形象在墓葬中的出现，反映了北魏时期对外来文化的接纳和融合，体现了当时对外贸易和文化交流的深远影响。

司马金龙墓出土的一尊胡人牵驼俑。大同市博物馆供图

中新社记者：司马金龙墓的石雕棺床作为“镇馆之宝”，有着怎样的文化价值和历史意义？

段晓莉：司马金龙墓石雕棺床能成为大同市博物馆“镇馆之宝”，在于其极高的工艺水平与多元的文化融合特征，是研究北魏历史、艺术及民族融合的直观物证。棺床由六块浅灰色砂岩石板(前、后、左、右各一块，上面两块)组成，前立面一块为细砂岩，其余均为粗砂岩。棺床前立面呈倒“山”字形，床足雕刻力士造型，床身浮雕“伎乐童子”“瑞兽”等图案，线条流畅细腻、形象生动立体，代表了北魏中期石雕艺术的最高水准。棺床出土于有明确纪年的司马金龙墓，墓主人是正史中有传记的北魏重臣，其身份与墓葬规格对应，是研究北魏官制、丧葬制度的实物参照。

石雕棺床的文化价值主要体现在它是一部刻在石头上的融合史诗。首先棺床融合了多元文化的元素，既有中原传统文化中的“龙凤”“伎乐”题材，又融入了西域传入的“忍冬纹”“联珠纹”等装饰纹样，直观反映了北魏时期“胡汉交融，中外互通”的文化特征。其次，13位伎乐童子所持乐器既有本土的，也有源自西域的，通过丝绸之路汇聚于一方石床之上，堪称一场“丝绸之路上的石雕音乐会”。

棺床融合了汉文化、鲜卑文化以及来自丝绸之路的多种异域文化。此外，棺床的规格、工艺与题材，折射出当时贵族阶层的丧葬观念、审美取向和生活场景，为研究北魏社会结构、等级制度及贵族文化提供了实物依据。石雕棺床以其宏大的规模、精湛的工艺和复杂的文化内涵，见证了“平城时代”的辉煌。棺床所展现的胡汉杂糅的文化特质、自由奔放的艺术气息，正是盛唐时代气象的先声，实证了唐文化的源头可追溯至北朝。

司马金龙墓石雕棺床细节。大同市博物馆供图

中新社记者：司马金龙墓出土的遗物可呈现一个怎样的北魏时代？

段晓莉：司马金龙墓出土的文物，为我们还原出一幅“胡汉交融、多元发展”的北魏时代图景。社会文化层面，双向融合的特征尤为鲜明。墓中漆画屏风上描绘的儒家先贤故事，是汉文化扎根统治阶层的直接物证；而成组甲骑具装俑、武士俑，则延续鲜卑游牧民族的军事文化。同时，游牧文化亦反向渗透汉人生活，这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遗存，恰恰展现了民族融合的渐进与深化。

经济与工艺层面，更凸显出北魏的开放与活力。石雕棺床纹饰精巧繁复，忍冬纹、联珠纹等异域图案以及西域乐器的雕刻细节，既彰显北魏石雕技艺的高超水平，更证实当时已构建起贯通中原与西域的商贸网络，中外交流频繁。漆屏风工艺繁复，继承自中原的深厚传统，证明北魏官府作坊有能力制作顶级汉式工艺品，反映出北魏在手工业领域的技术整合能力。

这些文物映射出太和初年的北魏：在政治上积极汉化，在军事上坚守鲜卑本色，在艺术与精神领域创新融合。司马金龙墓出土的文物，共同勾勒出北魏兼容并蓄的社会图景，见证了民族融合的关键历程。(完)

受访者简介：

段晓莉，山西大同人，毕业于南开大学博物馆学专业，无党派人士，山西省第十四届人民代表大会代表，现任大同市博物馆馆长。兼任中国博物馆协会理事、山西省博物馆协会副理事长。围绕大同市博物馆馆藏文物及陈列展览，开展多项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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