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十五五”开局之年。站在新的历史起点，读懂中国经济发展大势至关重要。当前中国经济发展势头如何？未来经济增长潜力有多大？提振消费有哪些新思路？本期“对话经济学家”邀请上海交通大学安泰经济与管理学院特聘教授、中国发展研究院执行院长陆铭围绕这些热点话题进行深入解读。
客观看待我国经济发展形势
记者：当前我国经济整体运行状况如何？有哪些新亮点？
陆铭：今年以来，我国经济实现良好开局，为圆满完成全年经济社会发展主要目标任务、顺利开启“十五五”新征程奠定了坚实基础。
一季度国内生产总值（GDP）同比增长5.0%，多项经济指标超出预期。外贸表现尤为亮眼，货物贸易进出口总值达11.84万亿元，同比增长15%。工业生产较快增长，规模以上工业增加值同比增长6.1%，41个工业大类行业中超八成实现增长。服务业保持稳中向好发展态势，对经济增长的贡献率为63.2%，成为拉动经济增长的关键引擎。物价水平温和回升，全国居民消费价格指数同比上涨0.9%，部分品类价格涨幅明显。最新数据显示，今年1月至4月国民经济保持稳中有进发展态势，全国规模以上工业增加值同比增长5.6%；全国服务业生产指数同比增长4.9%；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164941亿元，同比增长1.9%；货物进出口总额162252亿元，同比增长14.9%；全国居民消费价格同比上涨0.9%。
经济增长新动能不断壮大。一方面，高新技术产业引领支撑作用凸显。在外贸领域，新能源汽车、锂离子电池等新兴产业持续较快增长，呈现出较强的发展韧性与活力。在工业生产领域，高端装备制造业发展势头强劲，制造业转型升级步伐加快，科技创新对拉动经济增长的作用持续增强。另一方面，服务业对国民经济增长的带动作用日益显著。随着我国经济发展水平不断提升，服务消费增速快于商品消费，符合经济发展规律。
我国经济持续稳中向好，但同时也需正视各类风险挑战。从外部环境看，国际政治经济形势仍存在较大不确定性，可能对经济增长带来外部冲击；从内部环境看，供强需弱矛盾仍较突出，国内经济运行面临一些困难和挑战。
记者：2026年我国经济增长目标为4.5%至5%。有观点认为中国经济增长进入“4时代”，对此您怎么看？
陆铭：我不认为中国经济增速从此就进入“4时代”。把经济增长目标设定在一个区间，是为应对国际国内可能出现的各类挑战预留充足的空间。如果后续国际经济发展环境整体向好，国内经济结构调整顺利推进，相关体制改革举措落地见效，今年我国经济增速有可能达到甚至略高于5%。
得益于过去几年经济结构的持续优化与调整，我国经济规模稳步攀升，以自身发展的确定性应对外部环境的不确定性。为确保全年经济增长预期目标顺利实现，需持续在科技创新、结构优化、消费升级等领域发力，培育壮大发展新动能。同时，要通过加强宏观政策协同配合，为推动经济持续稳中向好尤其是投资稳步回升营造更有利的宏观环境。
记者：美西方一些舆论炒作所谓“中国经济失速论”，您如何看待这种论调？
陆铭：所谓“中国经济失速论”根本站不住脚，未能全面把握中国经济发展的整体格局，忽视了中国经济增长的内在动力与巨大潜力。
近年来，我国经济内生增长动力不断增强。一方面，以人工智能为代表的高新技术产业快速发展，为产业转型升级注入强劲动能，推动我国在相关领域实现弯道超车。另一方面，经济结构调整和市场化改革向纵深推进，要素市场化配置改革持续深化，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加快，促进生产要素在区域间、行业间优化配置，显著提升要素使用效率。通过优化增量、盘活存量，将进一步激发我国经济发展潜能。
虽然我国发展水平与一些发达经济体相比仍存在差距，但发展潜力大、空间广阔。我们既要学习借鉴发达国家的先进经验，更要立足自身实际，以科技创新为引领、以结构调整为抓手、以深化改革为动力，推动经济实现更高质量、更可持续的发展。针对外媒翻炒错误论调，学界应立足我国经济发展实际开展深入研究，在国际交流中全面客观阐释我国经济面临的挑战与强劲的内生动力，增进国际社会对中国经济的理性认知。
充分释放经济增长潜能
记者：根据您的研究，“十五五”时期我国经济发展有哪些重要变化？如何释放经济增长潜能？
陆铭：我国经济发展将呈现新的趋势，重要变化可以从四个方面来看。
一是以人工智能为代表的新技术激活新动能。近年来，我国人工智能快速发展，成为推动产业升级和经济增长的重要动力。“十五五”时期，人工智能将深度赋能我国经济发展，其重要性将远超“十四五”时期。
二是消费对整个经济的带动作用持续显现，尤其是服务消费成为拉动增长的关键发力点。“十五五”时期，出口仍将是我国经济的重要支撑，同时扩大内需已成为推动经济结构调整、实现高质量发展的战略基点。国内消费新动能主要依托服务业发展释放，今年4月召开的全国服务业大会，明确了服务业在提振消费、优化结构、改善民生、扩大就业等方面的重要作用，有利于凝聚全社会共识，为服务业健康发展营造良好环境。
三是人口结构变化挑战带来新课题。“十五五”时期，人口老龄化和少子化程度加深，人口数量红利趋于下降，需综合施策释放人力资本质量红利。例如，完善生育支持政策体系，加快推动建设生育友好型社会；加大教育、医疗等公共事业投入，强化人力资本投资；优化人力资源配置效率，加快推进新型城镇化建设进程，促进人口有序合理流动，推动劳动力精准转移。
四是国际政治经济环境发生深刻复杂变化。当今世界正处于百年未有之大变局，近年来国际局势动荡加剧，局部冲突频发，扰动全球产业链供应链，冲击全球经济发展。我国积极参与全球经济治理，坚定不移推进高水平对外开放，持续放宽服务业市场准入，缩减外资准入负面清单，在电信、教育、医疗等领域推出一系列开放举措。海南自由贸易港实现全岛封关运作，有望形成一批可复制可推广的开放创新经验，逐步在全国推广。这些举措为我国经济高质量发展注入新动能。
记者：经济动能转换将如何影响人们的就业和收入？
陆铭：我认为，经济增长对居民就业和收入的影响主要取决于速度与结构两大因素。
经济持续增长是居民收入稳步提升的前提。我国经济若保持年均5%左右的增速，城镇新增就业1200万人以上的目标是有保障的。从结构来看，资本密集型产业对经济增长的拉动作用突出，但对就业和居民收入的带动能力相对有限；劳动密集型产业更易实现经济增长与就业、收入增长的同步提升。当前，在第一、二产业就业规模持续回落的背景下，服务业已成为我国吸纳就业、增加居民收入的重要支撑，也是促进农业转移人口就业的主要领域。服务业具备显著的劳动密集特征，加快发展服务业特别是生活性服务业，能够有效提升劳动报酬占比，为扩大内需、提振消费夯实收入基础。
同时，需多措并举应对经济结构调整对就业的影响。加强再就业技能培训，积极开发新就业岗位，健全社会保障体系。重点扩大社会保障与社会福利覆盖范围，将最低生活保障、廉租房、公租房等保障政策，逐步延伸至有本地就业经历和社保缴纳记录的外来流动人口，让其平等享受城市公共服务。进一步完善失业保险制度，提高失业保险金标准。
记者：人工智能技术快速发展，很多人担心自己的岗位被取代，您认为人工智能发展会给就业带来哪些影响？该怎么应对？
陆铭：从人类历史来看，过去100多年我们经历了多轮重大技术革命。每一次新技术出现时都会引发失业焦虑，但未出现过因重大技术进步导致失业率长期攀升的情况。
从局部看，人工智能对就业的确有影响，尤其是那些可被标准化的重复性工作，比较容易被人工智能取代。但从目前的宏观数据来看，没有发现人工智能对整体就业有显著冲击。就个人而言，要做好两件事：一是主动培育无法被人工智能取代的技能，尤其是理解力、沟通力、表达力、审美力，这些技能和人工智能是互补的，有助于实现人机协作；二是对于身处产能过剩行业的从业者，应尽早做转型准备，不要指望能在一家企业、一个行业工作一辈子，这种想法在当下已经不切实际了。
让消费主引擎作用更加强劲
记者：“十五五”时期我国消费发展态势如何？亟待破除的消费壁垒有哪些？
陆铭：展望“十五五”时期的消费发展态势，可从总量与结构两个维度去把握。
从总量上看，随着经济持续发展、居民收入稳步提升，消费规模将实现同步增长。就结构而言，工业品消费逐步放缓，服务消费对消费增长的驱动作用日益凸显。当前，我国服务消费在供给侧仍存在一些短板。教育、医疗、养老、托育等领域供给仍显不足，供给质量难以充分满足人民群众需求。消费场景的便利性、适配性不足，适老化消费供给相对短缺，面向青年群体的文化娱乐、体育休闲等新型消费场景供给不足，体验感有待提升。如部分大型商业综合体同质化严重，在业态丰富度、设施体验感以及适老化、亲子友好、宠物友好等精细化服务方面存在短板，抑制了线下服务消费活力。进一步释放消费潜力、壮大服务消费，需从供给侧持续发力，加大服务设施供给力度，放宽不合理的行业管制，顺应居民服务消费升级趋势，推动服务消费提质扩容。
记者：收入增长是消费提振的信心来源。今年《政府工作报告》明确提出“制定实施城乡居民增收计划”。在您看来，应重点从哪些方面发力促进居民增收？
陆铭：今年《政府工作报告》强调，“居民收入增长和经济增长同步”。这意味着居民收入增长不能慢于GDP增长。要实现这个目标，要靠两大抓手。
一是大力发展服务业。服务业是典型的劳动密集型产业，在创造就业、提升居民收入方面的作用较制造业更强。2025年，我国服务业增加值占国内生产总值的比重达到57.7%，未来还会进一步提升。二是完善社会保障体系。健全的社会保障体系能提升福利保障水平和收入预期。同时，要完善劳动者权益保障制度，督促用工单位严格执行劳动法，健全工资合理增长机制，切实保护劳动者合法权益。
（采访：中国经济网记者 马常艳 李月华 整理：经济日报记者 裴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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